后宫甄嬛传 第五卷 番外----鹂音声声,不如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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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长早已走前去打发一切,甄珩跟在一个青衣小内监之后,随着他择的那条静静偏僻的小路默然前行。\

    隔着丛丛绿柳红huā,远远瞧见有几个宫nv内监跟在李长后头越走越远,李长口中道:“景chūn殿上头的瓦头松了,万一掉下來砸着了鹂妃也不好。你们快去拿些琉璃瓦來,等明儿个早上补上去。”却听一个宫nv伶伶俐俐道:“还不听公公的话,tuǐ脚快些。”

    那宫nv想是还年轻,声音清脆如铃,粉红sè的宫nv袍服的衣角闪在秋绿衰哀之中,别有一番明丽轻俏。他怔怔地想,若她当年沒有入选为秀nv,或者犯了错成了宫nv,即便辛苦些,到了二十五岁也能放出宫去。出了宫,到底是蓝的天,绿的水,不必活得那么辛苦恣睢,辗转压抑。

    若不在宫里,恐怕她也早已儿nv成群。在这样晴明的秋阳下,她会绣着一副鸳鸯蝴蝶,转头和自己的夫君笑语几句,哄一哄膝下乖巧的稚子。

    而此刻,哪怕一个小小的宫nv,也比她自在欢畅得多吧。

    眼见那一行人渐渐远得瞧不见了,他犹自望着,午晌的太阳本是极暖,他背心里沁出了些微汗粘住小衣,风贴着地面裹上身來,犹带着衰草寒烟的疏疏气味,直叫人觉得寒意侵骨。甄珩正怔怔间,却听那小内监轻声道:“公子。”

    他笑着道了声“宫里大,走得乏了。”

    那小内监陪笑道:“是。从前皇上宠爱鹂妃,特意挑了这风景好的宫苑,所以路远些。”再走了一炷香时分,远远能望见长杨宫的一带赤sè宫墙。那是极安静的一处所在,太液柔bō,烟柳生翠,秋huā闲开,几只金黄sè的鸟儿静静栖在枝头,轻轻叫一声,又是一声。只是这一声声鸟啼,更显得四下里静得怕人,就好像眼前这座华丽的长杨宫一般。

    前mén立着几名shì卫,靠在墙根下打着盹,不甚jīng神的样子。小内监轻轻向他摆了摆手,暗示他不要出声,绕到宫室后一侧小小的角mén,mō出钥匙打开了。

    他心里有点惴惴,这是他第一次踏进不是自己亲妹妹的妃嫔的宫室。这是她的殿宇,或许此刻这样走进,对茜桃,是一种新的背叛。

    然而,真是有许多疑huò要问她。那么多疑问,日日夜夜勒着他的心,勒得他喘不过气來,曾经记忆中清纯羞怯的她与想象中形如蛇蝎的她纷叠在一起撕扯着自己与茜桃,连神智模糊的时候亦不曾将这样的húnluàn弃下。

    甫踏进mén,有粉红的颜sè俏生生扑面而來,那样yàn,几乎叫他以为是chūn深似海时的桃huā。却是小内监善意的提醒,“公子当心,这夹竹桃huā粉是有毒的。”

    他才恍然,跟桃huā那样相似的huā,原是夹竹桃,yàn而毒。

    庭院里的芭蕉已经萎尽了,乌黑一株,软塌塌地半斜着,还靡出几滴黯黄的汁液。这样朱栏华庭中的颓败叫他触目惊心,突然心里生了一丝微末的怜悯,不知即将见到的她,该是如何凄凉情状。

    他迟疑片刻,还是跨入了那扇朱漆雕huā的殿mén。景chūn殿内暗沉沉的,然而那暗并非黯淡深晦的颜sè,偶尔有晴丝一闪,却也从暗里折出一丝丝星辉样的光芒。他细看去,才发现那原是殿中铺天垂地的落下的半透明纱帷,上面用银线刺着“和合二仙”的图案,那原是庆贺得子的图案。他心里微微一酸,想起嬛儿告知他”她咬一咬chún,凌bō妙目从他面上横过,似怨似嗔,“我情愿这样一辈子想着一个人,聊度此生。”

    他隐约知道她口中的“一个人”是谁,他微微抬眼,正对上她望來的灼灼目光,心中突地一跳,不由脱口道:“谁?”

    她眸中漾起晶莹一点,那晶莹里有他的身影。良久的沉默,秋阳落在庭院里那么静那么静。她的眼眸似不能承受这样明媚的光影,热热地痒。心口怦怦跳得厉害,一突一突地仿佛要从腔子里跳出來一般,只觉得自己的喉头又酸又涩。那么多年了,终于要说出这句话了么?她迟疑着,挣扎着,似不能相信一般,这么久这么久,终于可以亲口告诉他了么?她的喉头有些哽咽,目光温柔得能沁出水來,良久,她才低低出声,“我不信你不知道。”

    这样含羞带笑,多么像初入甄府时的她。他心下一软,他是知道陵容喜欢自己,他不止一次察觉她偷偷望向自己的眼神,他是知道的。然而才yù说话,脑海里蓦然一动,忽地想起一个人來”

    “是臣冒失了。”甄珩截断她的话,“臣不该探究娘娘sī隐。娘娘想谁都不要紧,只是臣是外人,娘娘不必向臣宣之于口。”

    陵容心底一凉,手上的银针一颤,险险刺到自己,一缕哀凉的笑意漫上chún角,“公子以为自己在我心中只是外人?”

    他深深吸一口气,“是。娘娘曾与臣的妹妹淑妃情同姐妹,臣只是淑妃的兄长,与娘娘并无相干,怎不算外人?”

    指尖怎会出了这许多汗?涩得很,腻得连针都捉不住。听他这样直白回绝,那种感觉,和那日冬雪中亲眼看他与薛氏恩爱离去有何分别?她从未忘记那一刻的感受,如冰锥刺心一般,四肢百骸无不疼痛他也未能完全割舍。

    “那我便安心了。”她抬首,轻轻吁一口气,道:“你來见我,必是有话要说,你问就是。”

    甄珩沉声道:“你与嬛儿的恩怨我不清楚,但我清楚自己妹妹的禀xìng。人不犯她,她不犯人。我只恨自己身在宫外,不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尽做兄长的心力。眼睁睁看她失去自己的孩子,看她在宫中被冤受尽委屈,看她被废黜修行,却什么也帮不了她。”

    陵容拨一拨垂落的鬓发,拈了四五枚杏仁吃下,幽幽道:“你总是怪你自己。有时候我很羡慕淑妃,宫里那么多nv人活得像行尸走ròu一般,唯独她能出宫。虽然是被贬黜的废妃,可是有什么要紧。宫外是活的天地,人是活的,心也是活的。可是她却那样蠢,非要回宫,把自己放在这不死不活的地方。”她哀怨地看一眼甄珩,“你言下之意,不过是怨恨我狠毒罢了。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我要他死。这宫里,人人有自己的情非得已,人人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我又何尝不是?若不是爹爹被华妃憎恨yù置其死地,我怎知一定要有皇上的恩宠才能立足。不是我容不下你妹妹的孩子,是皇后。”她眉心微蹙,似有不适的感觉,“那件事之后,我心里一直愧疚。即便后來皇后和管氏要置甄氏一族于死地,我也不肯再害淑妃了。但是我好恨,在宫里的日子我每天都不快乐,可是我不得不笑,不得不争宠。若不是甄嬛推我上这条路,我何必这样郁郁一生。傅如yín入宫后我便一直怕,她长得那么像你妹妹,我不由得怕,更是恨,我把不能对你妹妹做的全发泄在了她身上。对淑妃,我下不了手赶尽杀绝。我若要她死,她在宫外,随便使人推她下山崖也就是了。可她终究是你的妹妹。我恨你妹妹,恨皇后,恨皇上。我恨,我也怕。我岂不知皇后并非真心帮我,她让我争宠,教我如何将声线模仿得惟妙惟肖,与纯元皇后再生一般,----也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你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将自己置身仇恨之中不能自拔。皇上宠爱你多年,即便不是真心喜爱你,也并不算亏待你。你即便要算计傅如yín,何必用五石散伤害龙体。”

    陵容再忍不住,手中的银针狠狠刺入紧绷的白布之中,发出“嗤”一声脆响,“他宠爱我么?那么你忘了,他给我的封号是‘鹂妃’?你可曾听说过,哪位妃嫔是以鸟兽为封号?你妹妹想尽法子羞辱我给我‘鹂妃’的封号,那也罢了,她本就恨毒了我,皇上却是欣然应允,可见这么多年,我在他心中不过是只会唱歌的黄鹂鸟。唱得好,他便喜欢;嗓子坏了,便失宠。若不有这副肖似纯元皇后的嗓音,若非我时时谦卑,若非我费尽心机用香料留住他,恐怕我的下场比现在更凄惨百倍。皇后利用我、防范我,为了管氏不惜压低我;皇上不过是宠我。一想到我连做梦的权利也沒有了,只要一想起你就会想到你与别人恩爱成双,我怎能不恨?!我总在想,若沒有皇上,便不会选秀,不会让我离开你;若沒有皇上,我不必每日算计着过日子;若沒有皇上,我便不会成为皇后的棋子。皇后此生最爱便是后位和皇上,看见傅如yín专宠,她比我还恨。虽然是她吩咐我除去傅如yín,可是我的法子一石二鸟,我哄傅如yín用五石争宠,使皇上更眷恋她;皇上吃了五石散催命伤身,皇后比自己挨了几刀还要痛。那个时候,我才真痛快!”

    连他也觉得,皇帝不是真的宠爱自己么?从得到“鹂妃”的封号起,她便清醒地明白,自己在这位陪伴了多年的九五之尊心目中,不过是一只会唱歌的黄鹂鸟儿。她从來就知道,自己并非绝sè,身段亦纤弱,比不得旁人纤秾合度,可以骄傲的,不过是温顺柔婉的xìng子,温顺到忘了自己还是人,还有自己的心意想法,一言一行婉媚顺从,还有一副酷似纯元皇后的好嗓子。只是一副嗓子,她远远觉得不够。偶尔翻阅古籍,她比谁都清楚,配制一剂媚yào,于她而言易如反掌。恩宠于她,已经是穿在身上的华丽衣裳,一旦褪去,就会发现自己其实依旧什么也沒有。所以,失去美好嗓音之后,即便知道息肌丸有麝香,她也顾不得了,只能尽数吞下。

    沒有人明白,其实她多么恨玄凌!若沒有他的一道圣旨,或许自己的人生,会是另一场huā开夭秾。

    诚然,她也恨皇后,即便她在皇后身前,为她除去了那么多她所忌讳的nv子。可是看惯了皇后和颜悦sè下的杀机手腕,时日越长,她越惊心。而自己是与皇后一样xìng子的人,皇后如何不忌惮。

    胡蕴蓉衣衫一事,皇后从容说出是自己告密时,心口紧缩的感觉。并非感觉被出卖,她已经习惯出卖与被出卖,像喝水吃饭一样,那是寻常事了。只是忽然惊觉,原來自己也被皇后忌讳,成为可以随时被推出去牺牲的人。

    管文鸳死去的那一日,那样大的雨,漫天满地皆是白茫茫的水汽,冰冷卷上衣袂。她就站在皇后身后,一齐看着管文鸳被大雨冲刷得已经沒有温度的尸体被软绵绵拖在永巷的青苔砖石上,她心里有一缕莫名的快意。一眼瞥见皇后的脸sè,淡漠得如同看着一只蚂蚁被捻死。

    皇后从不会在意,旧的棋子被弃,随手便拣过一枚新的。

    她,始终是云淡风轻布局之人。

    有多少次在午夜惊醒,望着昭阳殿浸出一身冷汗。或许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那些粉yàn亡魂中的一个。她的孩子,本是不该有的,在佩戴了含有麝香的香囊之后,在服食过息肌丸之后。可是皇后明明白白告诉她,“必须有一个孩子,否则你救不了安比槐,更救不了你自己。”

    那么久以來,她并不愿怀上皇帝的孩子,看着甄嬛为失子而痛哭沉沦,看着一个个妃嫔为了子嗣痛哭流涕,欢欣失望,她只觉得无趣。真的是无趣,此身已非自己能掌控,如落叶飘零于汤汤河水,何必再添一个孩子,而且是自己并不爱的男人的孩子。何况,一旦有了孩子,有了固宠的资本,皇后第一个便会要了自己的命。自己的生命已经负重累累,不必再百上加斤。

    她太懂得,如何不让自己拥有一个生命。

    可是是多么可笑,坚持了那么多年,临了她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强行受孕,哪怕明知道自己单薄的身子已经不能给予孩子一个完整的生命。可是皇后已然含笑,“届时你的孩子生不下來,也不会是你的错。”

    偶尔几次佩戴着含有麝香的香囊接近身怀六甲的嫔妃,偶尔几次为皇后伸指细细调nòng麝香yào物,----皇后是不肯轻易亲手沾染这些秽物的,哪怕她明知自己再无生育的转机。

    自己的命生來便低贱,不是么?

    她含了一缕冷笑,温婉答允。早已经知道,自己腹中孩子的xìng命自然有旁人來填补。是否冤枉,她已经懒得去在意与计较。所以哪怕知道自己中了甄嬛的算计,知道自己再不能生育,她并无过于悲痛的情绪,只觉得无尽的失望慢慢凝成冷铁般的绝望,灌进身体每一寸血管。

    她恨极了自己,恨极了自己的身不由己,甄嬛也好,皇后也好,自己从來都只是她们手上予取予求的一枚棋子。

    她,从不曾真正拥有过自己。

    她这样恨,不觉狠狠咬住了下chún,才能迫住心口汹涌的无助与痛恨。甄珩从未见过她如此凄厉的神sè,心下又惊又痛,不觉道:“宫墙相隔,断了你的梦的人不是别人,是我。所以你无需迁怒别人,更不必迁怒我爱妻幼子!茜桃与致宁又做错了什么!”

    陵容的神sè似被风雪冰冻,有凄清的寒意,“你以为我不想恨?我一直想恨你,恨你为何要找一个与我容貌相似的顾佳仪让我以为你对我尚有余情!恨你编了一个梦给我又亲自打得粉碎!我多想恨你,可是我恨不起來!我只能恨你身边最亲的nv子,薛氏存在一日,我便觉得自己更像一个笑话!明明先遇见你的那个人是我!是我!为什么是她与你共效于飞,白头到老!我为了你不愿生下皇上的子嗣,多年來一直用香料避孕,为什么她就能生下你的孩子,拥有你的骨ròu!为什么人人要我对你断了心意,你却不能对薛氏和你们的孩子断了心意!你流放之后,皇后早已认定甄氏一族不会东山再起,她笃定得很。我却想知道,你流放了四年,到底有沒有忘记薛氏和致宁。所以我特意派人去告诉你他们的死讯,只要你忍得下心肠,我可以即刻想法子让你不必再受流放苦役。可是你竟然为了那个nv人疯了!她死了那么多年你还念念不忘!我恨!我恨!为什么薛茜桃什么都有,甄嬛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沒有?!我好恨!”陵容的情绪似喷薄而出的焰火,热泪滚滚泼洒。她整个人抖得厉害,伸手抓起剪子用力一扎,雪白的布匹上豁然出现一个极大的裂口。布帛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一幅即将完工的鸳鸯yàn桃图就此毁去。

    也不是沒有后悔过,当她目睹甄嬛失去第一个孩子后的伤心yù绝,她在快意中生了一丝怜悯,风光如她,也有这样心痛落魄的时候,只是,那是自己占尽荣宠的时候,她顾不上,也晓得已不能回头。

    更,当听闻他为了与自己容貌相似的顾佳仪而要与发妻离异,她忽然心软痛悔了,甄嬛是他的妹妹,她害甄嬛失去的,不只是甄嬛的孩子,也是他未出世的外甥。她,怎可如此害他的亲妹妹!那一夜,无人知道,她是怎样默默饮泣,泪,湿尽罗衫。

    只是当那么多的泪流尽之后,独自立于茫茫大雪之后,才明白自己不过是陷阱中自欺欺人的一个,是世间最好笑的一个笑话,白白陪衬出良辰美景,如huā美眷。燕双飞的chūn日永远只是旁人,而自己,只能是潇潇落huā,独立寒雪。

    薛茜桃与甄嬛的幸福笑颜与显赫家世那么耀眼地照亮了她的自卑与虚空,叫她无处可躲。

    沒有泪的心可以如此空dòng而坚硬,她忽然明白了皇后,也明白了自己。

    所以当下令命人将得了疟疾的病鼠放入牢中咬啮中薛茜桃与他的幼子时,她心中唯有可以报得宿仇的热烈期盼与痛快。

    可他并不明白,这种痛快,实在是因为自己太在意他。

    娇妻幼子的音容笑貌恍若还在眼前。甄珩心底绞痛,脑中似焚着无数烈火,“你以为佳仪是我故意找來欺骗你,连我自己也才知道,佳仪是皇后和管氏故意找來入局,为的就是因为她相貌与你相似,他们便可为此离间你,让你一心一意恨我和嬛儿,然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毁了甄氏一族!你总是说‘我以为’,你总是以自己的感觉钻牛角尖,何曾心平气和去思量一件事情?!凡事心xiōng狭窄只往坏处揣度的人如何能不活在痛苦仇恨之中!”陵容本泪水涟涟,自伤身世,听到此处,不觉怔怔呆住。甄珩强自压下怒气,“我何尝不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早在甄府时我便知道!可我一早便为顾及彼此身份与族人装作不知,又怎会在你入宫多年后故意找一个与你相似的nv子來招惹你?你怎不肯细想,以致铸成今日大错!”

    陵容缓缓落下泪來,无尽的秋光扑到她的脸上,似也晒不干她的清泪成双。“是我,不愿这样去想,不敢这样去想。我情愿以为你对我有情,我情愿这样误会这样去恨别人。宫里的夜那么长那么冷,每一秒怎么熬过來的我都不敢回头去想。若不这样认为,我真会冷得发疯!”

    甄珩转过脸,冷冷道:“你再冷,也不要拿别人的血來暖自己。”记忆中恍惚有那么一瞬,在战场上策马厮杀,带着血腥气的烈风扑面袭來,刀刃砍在敌人的骨上会有生硬地阻隔,鲜红的血便喷薄而出méng住了自己的眼睛。一日的生死jiāo接之后,再刚硬的刀刃都砍得卷了起來。边塞的夜是深沉的墨蓝sè,星子的亮是惨白惨白的,风裹着胡沙呼呼地吹,马低头啜饮着清冽湖水,看得久了,那清澈的湖水里慢慢会出现陵容的面容。

    他其实早已察觉,在甄府里舞剑的时候,那隐在雕huā小窗后看他的淡淡粉sè身影。这样一留神,他笔直击出的剑锋便偏了几寸。

    若不是因为茜桃的温暖开朗,或许他的一生,早已走入一个死结,不复得出。

    陵容抬手抹去脸颊残余的冷泪,静静道:“失礼了。大约你从未见过这样的安陵容。或者在你心里,我早就是一个蛇蝎fù人了。”

    甄珩轻声道:“我记忆里,你永远都是甄府夹竹桃下粉衫纤纤的nv子。”

    陵容掩不住眸中的惊喜和沉静,“你还记得?”

    甄珩似要隐忍,终于还是颔首,“一直记得。”

    陵容微微垂首,chún角泛起轻柔笑意,又取了几枚杏仁吃了,“但愿你一直能记得,只是今日的我你一定要忘记。若以后你还肯想起,一定要是当年的我。”

    大约方才情绪太jī动,或许是眼泪冲淡了脂粉,陵容的脸sè有些透明的苍白。有风吹进來,无数的纱帷被吹得翻飞扬起,似已支离破碎的人生,被命运的手随意拨nòng。

    陵容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贪恋,良久,到底还是轻轻道:“你走吧。等下太后午睡醒來,被人发现了可不好。”

    甄珩点一点头,“你我之间,言尽于此。”

    陵容的chún角泛起一点黯淡的笑意,“我罪孽深重,你万万不要原谅我。”见甄珩一怔,笑意愈深,“你若原谅了我,以后必定不会再想起我。”

    他心底有强烈的涩意。她原是这样聪慧的nv子,一早把话说尽,她明知自己不会原谅她,明知自己余生会想起她,故意叫他这样两难。他转过脸不去看她,“娘娘自己保重就是。娘娘的错,臣不会原谅,也会尽力不再想起娘娘。”

    “尽力?”她粲然微笑,“要尽力做的,势必很难做到。”

    “但是,只要尽力,总会好些。我不会原谅娘娘,也不会费力恨娘娘,因为不值得。”

    陵容的眼底染上一层yīn翳的惧sè,指尖捂在xiōng口微微发颤。她的笑意苍凉而哀伤,“是啊。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她轻轻侧脸,注目窗外开得如彤云般的夹竹桃,那彤sè染上她苍白的面颊,平添了几分和婉的神气,“你瞧这huā开得多好,可惜明年就沒有了。”

    甄珩一时未能明白她为何有此凄凉之语,只当她感怀际遇,也不多言,转身告辞。景chūn殿久未有人打扫,他的步履带起一点尘风,微微有些呛人。陵容的目光黏着着他离去的身影,只觉被他步伐所带起的尘土气也叫人贪恋不已。他会不会,再回头看看自己?然而眼睁睁看他快走到殿mén前了,终究,沒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如果,他真的不肯再想起自己----她骤然害怕起來,仿佛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与恐惧一起吞沒了她,连亲眼看着甄嬛体内流出的热血带走她第一个孩子的生命时她也未曾这样害怕过。或许,欠了他这样多,欠了他妹妹这样多,她也应该偿还一些。

    记忆分明的瞬息里,她永远也记得,那一日,她在皇后处学习惊鸿舞的步法。午后太困倦,她倚在殿后小轩中打盹,日影深深,窗外几株茂密的芭蕉遮住了她,谁也沒有发觉。

    朦胧中,听见绣夏向绘chūn道:“去炖一碗燕窝茯苓羹來,娘娘午睡醒來要饮的。”

    绘chūn笑嘻嘻道:“知道了。”说罢停一停,低声道:“金良媛怕是有了身孕,外头送了些桃仁來,等下磨碎了放进她的杏仁茶里,御膳房送去神不知鬼不觉的,谁叫小蹄子仗着皇上宠爱不长眼呢。”

    绣夏冷笑一声,道:“那是她活该!这法子最灵验,你忘了当年纯元皇后么?最万无一失的。”

    绘chūn伴着绣夏笑语连连去了,她惊出了一身冷汗,身子紧紧贴着墙上,仿佛魂灵也不是自己的了。斜阳照进深深庭院,她唯觉深寒彻骨。

    那种寒意,在此时此刻迅疾从心底迸发出來。她霍然站起來,大声向着他的背影道:“皇后,杀了皇后----”那是最后残存的气息,她看他猛然回首,有震惊的神sè,忽然生了一缕哀凉的微笑:“请将此话转告淑妃。”

    他颔首,旋即转首离去。

    她望着他最后的背影,勉力微微一笑,柔婉低下头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是他能不能懂得,淑妃能不能懂得?

    她不愿去想了,唯一甜蜜的一瞬,----他最终,还肯回首一顾窒息的感觉如海làng汹涌拍上她的xiōng口,她已经说不出话來,身子倚着墙壁软软地滑落下去。她苦笑,这条命,这口气,从來由不得自己。如今,终于可以由自己做主一回了。有冰凉的泪水再度从眼中滑落,泪眼朦胧中,仿佛还是初见那一日,他温暖的手安抚住自己慌luàn窘迫的神情,“安小姐别怕,我是甄嬛的兄长,甄珩。”

    那是他与她的初见。若,人生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便永远不会有今日的分崩离析,泾渭分明。

    那时的他,笑容清澈而甘醇,并无今日的沧桑之sè。他的幸福,他的安稳人生,终究是被自己亲手毁了。而她一手毁去的,何止是他的人生。自己的,甄嬛的,眉庄的,无一不是支离破碎。

    若有來世,她愿用自己的生生世世來补偿他自己所亏欠的。

    她困倦地想着,那样倦,终于不愿再想了。风吹过,庭中一本夹竹桃luàn红纷飞如雨,漫天漫地都是这香yàn有毒的飞huā,如梦似幻,如蛊似huò地拂上她的身体,méng住了她的呼吸。

    乾元二十三年十月初一,鹂妃安氏自裁于景chūn殿,年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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